有你在身旁— 關於打工子女成長與陪伴的故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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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工友之家-洪琳茹

  2013年十月以來,中國最火紅的節目首推該是湖南衛視全新推出的《爸爸去哪兒》,講的是幾個明星家庭的孩子與父親共同旅行,經歷考驗共同成長的親子故事。

這是一部精心製作耗費巨資的節目,卻也在收視率與廣告上創造不凡佳績。每週五晚上,幾乎家家戶戶不少人在電視機前守候節目,其中也包括了皮村的大人與小孩。

對大部分打工家庭來說,電視是重要娛樂,在《爸爸去哪兒》呈現城市中產階級的生活與親子相處模式卻是遙不可及的世界,這樣的理想國境桃花源卻深深地吸引廣大觀眾群的目光,仿佛自己就是那個父親或是那個小孩。

在真實生活的對照上,打工家庭的孩子與父母親共同旅行的經驗屈指可數,有些孩子每天都得獨自一人在家,心驚膽跳地確定爸爸媽媽下班回到家才能安心入睡。甚至有的孩子連每天早出晚歸父母親的臉孔都已經快要忘記。

這種巨大的社會鴻溝讓我有時覺得沈重而難以接受。

作為一個打工子弟學校的美術老師,只能讓小孩子用畫畫來抒發家庭與生活的憂慮、恐懼。我期待有一天,就像我的同事小妍老師所說:「希望有一天中國的小朋友能夠不再需要我這樣的志願者老師,他們能夠真正過上平安喜樂的日子。」

這篇文章要講六個打工家庭小朋友的故事:由小朋友說他們自己的故事,在孤獨的成長歲月,如何找到陪伴他們度過悲傷與憂愁的好朋友,這個"好朋友"不一定是人,也不一定是動物,也許就只是一個發不出聲音,動不了身子,沒有生命沒有感覺,卻帶給孩子最大的溫暖與依賴的物品…。

陪我等待夜歸媽媽的電子琴/趙駿(四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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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子琴是媽媽送給我的第一個禮物,因為媽媽每天都要幹活,天天不回來,中午也不回來,有時候到了晚上九點、十點都還沒回家。所以,媽媽怕我孤單才給我買的,但是我也害怕媽媽會出事,卻只能天天在家裡彈電子琴等媽媽下班回家。
我現在已經學會彈兩隻老虎、小星星、新年好、生日快樂…好多歌曲了,希望今天晚上可以彈給媽媽聽。

送給媽媽的大錢包/殷佳琪(二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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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媽媽在三歲的時候就離開我了,我想要畫一個大錢包送給媽媽,上面寫著我愛你。

  也許對城裡的小朋友來說,有些事情(例如雙親的陪伴、擁抱、禮物)是很正常的事情。相對來說,流動兒童的心聲,孩子的願望是那樣的微小,對打工家庭的小朋友而言,卻需要花上很長的時間努力,才能得到肯定與獎勵。更多是用孩子天真的想像力,來適應這段漫長的等待。

小男孩和小女孩與「你」的過去,記憶裡的美好滋味

在2013年即將進入尾聲的時候,新工人藝術團即將推出版第八張專輯,這是一張集合過去七張專輯的精選輯,其中主打歌「有你在身旁」。在唱片公司與機構負責人孫恒討論過後的想法與建議,音樂MV的拍攝軸線主要是以透過孩子的畫筆,將生活的寫照真實地呈現出來。

我們從不同的年齡層與班級分別挑選一些學生,組成一個50人的美術班,共同參與音樂MV的拍攝工作。

以「有你在身旁」為主題,先讓孩子分享自己心中的「你」,有的以內情情感為主,如親情、友情、師生間的感情,有的是對動物夥伴的信賴與陪伴,有的是對物品的情感轉移與寄託,有的則是對家庭、學校、社區以及圖書館等空間的安全感與認同等。孩子用天真與熱情的口吻講述著心中各式各樣的「你」。

心裡最重要的「你」會是怎樣的一個樣子?親愛的爸爸與媽媽與自己一起發生什麼事情?在什麼時候與什麼地方陪著我,該怎麼構圖去描繪?好像跟自己長得一樣,但臉上要加上多少條皺紋才能變成是老爺與姥姥?自己與最親近的小夥伴都做些什麼呢?晚上陪伴我睡覺的貼身床伴該怎麼表達,才能顯出"寶貝"的重要呢?

孩子提起畫筆將腦中的形象與心裡的感受發揮想像力,用一筆一線將心裡的故事刻畫成形。透過孩子的圖畫,教室裡正上演一幕幕關於小男孩和小女孩與「你」的過去,記憶裡的美好滋味。然而每個表面看似活潑開朗、堅強懂事的孩子,在燦爛笑容的背後蘊藏著一段段深刻感人,不為人知的童年故事。

深秋入冬前的午後,教室裡一片鴉雀無聲,時間彷佛凝結在這一刻,教室難得的寧靜安詳。孩子們絞盡腦汁,用心用力的想將陪伴自己的"你"畫出來,用自己獨特的語言與風格告訴世界,"他們(牠們)"在自己心中是多麼重要。

小小的雙手,透過彩筆,用心刻繪出內心世界一幅幅觸動心弦的故事,在他們心中,有很多的話想說;也有很多的壓抑與情感想要表達宣洩;很多的愛,想要讓對方知道。

親情的溫暖與呵護,讓孩子在愛裡成長;友情的陪伴與扶持,讓孩子在成長的路上有夥伴相互支持的力量;師長的關心與教導,讓孩子在學習的路上不再徬徨無助;可以夜夜相擁入眠的玩偶、玩耍相偎的寵物、訴說記錄心情的小本子…

收藏記憶的筆記本/吳唯 (五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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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身旁的你是一個超小的本子,我從小學一年級就開始記錄,也可以說是一本同學錄,是我自己親手做的,粉紅色與紫色。
本子紀錄難忘與值得紀念的事情與東西,關於一些已經離去的朋友的照片與留言,還有一些別人告訴我和自己的小祕密。
我會蒐集一些漂亮的樹葉,將它們黏貼在上面,畫上每個朋友喜歡的圖形,這樣,等我長大了,就會更快想起他們
我的小本子上面有一串手鍊,那是好朋友楊羽荷在轉學前送給我的,有時候,我真的好想她,她總是給我帶來歡聲笑語,想著想著,我都笑起來了,她還有一些小寶貝,都是她自己寫的笑話。小本子上面還有用葉子做的寶物盒,放著這些好朋友想對我說的話,他們對我說:「長大才能看,現在不能偷看歐!」可我還是看了,沒辦法!
當我傷心難過的時候,我會拿出來翻一翻,看到上面許多鼓勵我的話,就會信心增加。有它在身邊的時候,我就不會覺得孤單,感覺很多人在看著我陪著我,為我加油打氣。

  孩子的作品使用大量明亮鮮豔的色彩展現強烈的生命力,畫面內容清楚的將主題一一呈現,線條明快俐落。然而,這些絢爛美麗色彩的背後,隱約透露淡淡的哀愁,這群孩子的心聲,故事背後的真切情感,反映出打工家庭與流動兒童在搬家與適應新環境不斷流動之間,仍試圖抓住深刻的友誼並刻劃印記留待回憶。

孩子們的小小世界是多麼地渴望著被愛與被關心?孩子的心裡該有多麼的孤單與寂寞?看似歡笑的深處,他們的感情與心思比一般的孩子更加敏感,更容易受傷,他們將同儕間的情誼看得比任何東西都要寶貴,細心呵護。

 

有她在身旁,我什麽都不怕/許盛塑 (三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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付慧紅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和她從小就訂好了願望,願望是我們長大以後要在一起環遊世界。有她在我身旁,我感到很多溫暖,感覺很親密,當我感到難過的時候,她會講笑話逗我開心,她會為我分擔許多的責任。我把她當成姐姐,總在身邊:「姐姐!姐姐!」的喊著,有她在身旁,我什麼都不怕。

  絕大部分的孩子來自打工家庭,父母都是打工者,或僅有其一在工作。孩子一般都是跟隨外出打工的父母到一個地方,然後就近讀書。由於父母工作的變動,或者是為了讓孩子能有更好的學習與穩定的生活,經常得轉移地點或是轉學。

這些家庭、學校、生活的變動因素讓長期處在"流動"狀態的孩子,產生了種種性格的特殊性。孩子對於生活周遭的人事物容易感到不安與產生不信任感,對自己缺乏信心,相對地依賴感也特別的重,容易將情感轉移寄託在物品上。

有個轉學的小朋友,就是透過打乒乓球的經驗,交到新學校的朋友。

我的乒乓球拍朋友/靳玉峰 (五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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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好的朋友是乒乓球拍,因為我非常喜歡打乒乓球,每天每堂課下課都會玩乒乓球。我非常愛惜自己的乒乓球拍,目前為止已經有五個乒乓球拍了。打乒乓球我可是很厲害的,去年我和"強強"聯合打遍天下無敵乒乓球手,而我也在決戰的過程中,認識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新朋友或遇見很多強大的新對手。我覺得打乒乓球會讓我鍛鍊身體,也可以為我帶來快樂的時光。
知道乒乓球是中國國球後,我就更愛乒乓球了,我希望未來可以成為一個乒乓球冠軍,打敗外國人,為中國的榮耀添一份光彩的紀錄。乒乓球拍是陪伴我一輩子的好朋友。

  靜謐的時光,孩子們用彩筆畫出自己的故事,在繪製的過程中,記憶裡的故事也逐漸變的清晰,曾經的酸甜苦辣滋味,在今天似乎都已經成為最美好的部分。他們拿著已經完成的作品,搶著對著其他的小夥伴分享自己的故事與心情。

「我身旁的那個你是我的媽媽,因為媽媽用傘為我擋風遮雨,胳膊也因此流血受傷了,那個時候,我都哭了,這是我很難忘的一天。所以,我把媽媽比喻成大樹,把我比喻成小草,想把媽媽為我做的這個事畫下來,這幅畫代表我和媽媽的愛與媽媽對我的愛。」

「我覺得只要爸爸在身旁就很幸福,因為平常爸爸都要上夜班,所以能陪我的時間很少。為什麼覺得爸爸在身邊就是最大幸福呢?因為我喜歡爸爸,我也很愛我的爸爸。」

「當我感到沮喪孤單的時候,您會安慰我鼓勵我。在我難過哭泣的時候,您會陪著我。老師,謝謝您一直陪伴著我。老師,有您在身旁真好,我真的好高興,謝謝老師。」

」我的那個你是小寶,牠是我的狗狗,因為牠會陪我玩,保護我不被大狗欺負…。」

三年級的梅蕊,舉著手蹦上臺,開心的和大家分享著與奶奶相處的點點滴滴快樂時光,一起做了什麼事情,到過什麼地方,臉上洋溢幸福滿足的笑容。

突然間,有個微弱的聲音問:「妳的媽媽呢?」

瞬間,梅蕊的情緒變得很激動,眼眶泛起淚水,泣不成聲,我們趕緊讓她回到座位上,身為老師的我們知道,那是孩子深埋內心一段傷痛的記憶,雖然平時的她像個大笑姑婆,整天笑呵呵,什麼都可以一笑置之。但孩子終究是孩子,其他孩子無心的一句話,卻挑起梅蕊心中的傷痛與遺憾。

媽媽是個陌生人/梅蕊 (三年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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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小就是奶奶照顧我,因為我的媽媽生了三個小孩,照顧不來,所以媽媽就把我交給奶奶照養。我長大以後,對媽媽的感覺有點陌生。一開始,見到媽媽時就像見到了一個壞人,當時我並不知道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我媽媽。
只要我一見到奶奶,就很開心,但是見到媽媽,我就不開心,因為一直以來都是奶奶照養我的。我要永遠喜歡奶奶,只有她能帶給我溫暖與愛。

  聽完孩子們的分享後,心裡的滋味真是又酸又甜,是難過的哭了笑了,還是開心的笑了哭了,這群孩子帶給我們的真的比預期的還要多。

這堂分享課,由工友之家負責人孫恒負責攝影紀錄,孫恒紀錄孩子的分享時,忍不住地默默留下眼淚。站在講臺旁的我,或許受到孫恒的影響,也快撐不住眼眶的沈重與內心的酸楚。

工友之家的新工人藝術團即將推出新的音樂選輯《有你在身旁》,是這些孩子內心最深處的歌聲。我很榮幸,能夠在這裡一年多的時間,跟工友之家的夥伴、同心實驗學校的同事們,共同陪伴這些打工子弟度過成長歲月。

雖說我們是老師,但有時候,我真覺得是這些孩子在豐富我的生命。他們小小的心靈,能夠這麽堅強勇敢,他們擁有真正的愛、真正的勇氣以及相互扶持的童年友情。

在皮村,每個孩子都是一個星星,看起來小小地、柔弱地、卻堅毅的閃爍著希望與信心。

※部分孩子的文章為閱讀通順,稍做潤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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